在工作室的大厅看到展望，记者有些意外。眼前的这位从事观念雕塑创作的艺术家，看上去更像一位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书生，安静、超然，令你很难将他和雕塑、石头、不锈钢这样坚硬的名词联系在一起。这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艺术家，在上世纪90年代，以空心中山装、不锈钢假山石、浮石等一系列观念雕塑作品，进入公众视野，成为走向世界的观念雕塑与综合艺术的实验者。他的作品在意大利、法国、日本、新加坡、新西兰均有展出。前不久，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了展望的一个不锈钢假山石作品，这是这个世界级博物馆收藏的第一件中国当代艺术作品。
 “最好的艺术是准确的，不可替代的。我并不把我的作品看作纯雕塑，我做的是当代艺术。”谈起艺术，展望的话多了起来。这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在他的谈话中，极少听到批判的言语，而提到更多的是思考、观念这样抽象的词。
艺术与思想，似乎是展望永远思考的命题，也是他雕塑生涯求变的钥匙。 “我受的教育比较传统，要创作，必须要跟昨天不一样。我一直思考艺术是干什么的，艺术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其实艺术最终的需要，仍然是精神的需要。当时，对我来说,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独立思考过。如果陷在技术里面,就会限制我的思想,阻挠我的发展。” 随着年龄的增长，展望的思想也在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潜移默化地渗透到他的作品里。
1960年出生于北京的展望，儿时喜欢绘画，少年时代在北京工艺美校学习了三年半雕刻。虽然学的是纯工艺，但当时很多来自美术学院老师，以纯艺术的角度来授课，对展望来说实在是幸运之事。展望最初从跟随苏派的老师开始学习雕塑，去寺庙临摹佛像、菩萨是常有的实践练习。“苏派的、传统的雕塑是那个时候学习最多的。直到毕业，才开始接触了现代的艺术大师，比如罗丹、摩尔。”
1988年，展望开始了自己的艺术创作之旅。那时的作品借用了西方大师的很多做法，两年后又转向超写实主义的创作。“用这种方法来做，你就获得了用这种方法看世界的角度。这跟我学习的东西关系不大，它能够让你回到原点，观念性地而非技术上观察世界。这样艺术就成为一个载体,能够表达我的思想。当然这还是一个过程,我身上还有别人的影子。”那时，展望和隋建国、于凡在北京定福庄租了一间工作室。除了为生存而奔波之外，想到更多的是艺术道路上的探索与突破。
 1993年展望开始构思中山装系列。作品随着思想的一点点推进，产生了一系列的变化。最初的造型比较安静，后来开始激烈起来，中山装对人产生挤压、变形，到最后中间的人物被抽掉，成为扭曲的空心衣服，似在呐喊，抗争，却徒劳而无力。创作者内心的挣扎淋漓尽致地反映在作品的外在变化上。“当时想到了蝉蜕，用蝉蜕这个现象隐喻我当时的思考。中国人，在时代的动荡中，要把一些东西去掉，然后获得一种新生。伤痕、悲情、玩闹，糅在一起，状态比较复杂。”展望回忆道。
随之，1994年包括展望在内的五位艺术家联展，宣告了中国当代艺术雕塑出现，彼时雕塑真正与当代文化结合起来。尽管在当时，一些艺术评论家从前卫艺术角度评判，认为他们的作品尚不够前卫，不够当代，但展望认为，人们不应把作品与西方艺术联系是否紧密作为评判它的标准：“我认为中国人自己感悟出来的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
从小生长在皇城根下，展望对于中国古都的这几十年的迅猛变化有着格外的敏感。“我的创作几乎伴随着北京城市的变化。1993年开始，王府井改造，真正的工业化时代来到, 我预感到，很多传统的方式在改变。生活、价值观，都在变化。我的很多创作，都是与这些改变有关的，北京的改变刺激着我的创作。” 正是这种对现实环境的敏感和对当下的关注，令展望的作品免于空洞、平庸与肤浅，散发出理性的光芒与思考的力量。他的作品看上去并不那么舒服、美观，但它却令你无法忽视、无法含糊。传统在现代化工业的侵袭下，散发出悲怆冷峻的美。
 1995年展望在北京街头看到的是本土文化与现代化图景错杂交织的影象，他发现许多的现代建筑前摆放着传统的假山石。这种奇怪的不相称的搭配，给了展望一个强烈的感悟，原来西方工业文明传到中国社会，传递的仅仅是局部，而传统的文化，并没有因此改变。在接受现代化的进程中，中国社会是从局部一点点发生变化的，因此而变成一种乱象。以假山石为主题创作的灵感由此迸发，“这是在自然而然出现的，但是瞬间的闪现与长期的积淀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展望说。一系列以不锈钢为原料的假山石系列，金属的表面反射着工业文明冰冷犀利的光芒，传统在工业的笼罩下，变得式微而无力。海外评论将假山石系列评价为“新技术与文化传统的对话”。
后来的“新陨石补天”计划，是假山石作品发展的一个枝杈。复制的陨石，用科技手段将其送上天。此番大胆的构想，把古代与神话与科技微妙结合起来，将现代科技赋予了文化的含义。新陨石计划的作品目前陈列在西昌卫星发射基地的展览馆里。这是作者用现代人的思维对中国古代神话的一种重新解读。
从1994年开始做实验艺术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多年。2006年上海双年展的参展作品《佛药堂》，是展望对自己十年实验艺术探索的一个阶段性总结。作品的形象柔和，所传达的体验更加精神化、纯粹化。引导人们进入一个更加静谧神圣的世界。以药片为材料的佛像，安坐在胶囊形状的石窟里，接受人们的膜拜，这类似西药胶囊又类似佛龛的空间，实际上是一个对人的身心具有双重疗效的空间，医心医身，身心合一。“我一直想做一种作品，既是此，也是彼。这部作品，其实表现的也是精神与物质的相互联系。比如，看到药可以想到治疗疾病，你看到佛，你会想到精神的沟通。它让观众感受到精神与物质合在一起的一种作用。”展望认为，有些人在面对宗教的时候，是希望能通过精神上的祈求，达到物质上的满足。而另一些人面对宗教是纯粹的精神上的洗涤，物质与精神是完全分开的。他很认真地描述起这种非此即彼状态的作品的缘起，再次印证了他的创作理念：“从思想入手，而非技术。”
 目前，展望正在为今年11月在上海张江举办的户外展览而忙碌。他说他现在的角色更像一个总管，一个策划人。“从创意、绘图，到组织人制造，牵扯的事情很多，每天都在忙。” 最新作品是电子神殿，人们可以通过点击触摸屏，选择要膜拜的神灵，世界上所有的宗教神灵在里面都可以找到。意在表达一种全新的宗教理想，或众生平等的观念。作品已经超出我们对雕塑的普通理解，而是通过现代科技的应用，将雕塑、装置、多媒体结合起来，形成一种综合艺术。“我想通过泛雕塑的创造，让人们对雕塑重新认识，使雕塑成为文化思想的一个载体。当然，这是需要一生的创作来证明的。” 他不急不缓地跟记者讲出这孜孜不倦创新的背后所支撑着的那个理想，这也是他不断思考的动力。
与此同时，展望也完成了一本关于石头收藏的书，名为《新素园石谱》，出版事宜正在洽谈中。他说这是对古代文化的一种复制，同时也填充了当代艺术。而提到炒作日盛的艺术市场，他又恢复了伊始的低调与内敛：“ 我们不谈这个。我认为现在我们这个年龄，仍然是踏踏实实创作的时候，而不是炒艺术市场的时候。价格一点意义也没有。”
译 / 胡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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