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国际著名的艺术家、策展人、作家、出版家艾未未(1957年生于北京)正在为今年夏天的第12届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 12)着手准备一个大型的综合艺术作品。作为作品的一部分,他计划将1001名中国人带到卡塞尔小镇(人口194796)。他把这些人都称为“游客”,这些“游客”会在2007年6月12日至7月9日之间分成5组前往德国。
卡塞尔小镇是在世界各地都广受欢迎的童话大师格林兄弟的故乡。雅各布•格林和威廉•格林(Jacob and Wilhelm Grimm)两兄弟系统的收集整理了德国民间的文学作品和口头传颂的故事,将它们进行艺术再创作后,编写出了《儿童与家庭故事集》。格林童话至今已有多个版本面市,忠实地记录了德国的传统文化。
中国在创作和传承童话故事方面有着悠久而灿烂的历史:各种神话、传说、民间故事自古以来一直被人们口口相传,用图画和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或者用戏曲的形式表现出来。现在,它们仍然是人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至今在一些偏远的乡村,如果来了一个巡游的说书人,全村的人会全体出动,听几个小时的故事,感觉就像过节一样开心。当然,如果你想听故事,你完全不需要专门跋山涉水去那些地方。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在类似北京这样的城市里拦一辆出租车,你会发现自己置身于这些称得上是当代评书大师的司机滔滔不绝的评论和叙述当中。在公交车上,小店里,餐馆中,甚至是理发店里,你都会看到人们深深陶醉于电视上已经滚动播放许多次的古装电视剧。
中国已经发展成为了一个非常多元化的社会,整个国家都在不断的进行着拆/建的运动,带来了深远的社会和历史影响。这些活动甚至使得生活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时也会觉得现实和童话混在了一起,中国生机勃勃的艺术舞台正在发生的一切也正是如此。
箫岭(一下简称箫):“童话”这个项目要求有巨大的财力和人力资源、组织能力和技术支持。你的“FAKE”团队为了这项活动不得不成立了一家临时的旅行社,有三十多个人在专门负责活动的组织工作。你可以谈一谈“童话”的创意吗?我知道对于本次活动的参与者来说,很多人都非常想出国,但过去一直没有机会,那么你为什么带这么多的人去卡塞尔呢?
艾未未(以下简称艾):“童话”的规模和运作方式和我以前的作品明显不同,这个项目是与活生生的人打交道的,牵涉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希望和想象。正因为这样,这个项目的特点非常鲜明。我想在文献展上呈现这个作品— 我准备为这个特别的展览邀请1001个人去卡塞尔。在创意成形的阶段,我就在考虑几件事,例如:如何向外界宣布这个作品,用什么渠道获得人们的回应,采取什么样的具体程序,发布什么样的信息,让想参加的人在申请时回答什么样的问题,填什么样的表格。这都需要打很多电话和其它的联络工作。我们要向外界解释我们的身份,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个作品,告诉人们我们会做什么,什么是不能做的,等等,这也需要大量的工作。我从一开始就在考虑整个过程如何实施:为他们设计行程和活动;为他们办好护照、签证、购买保险和飞机票;为他们安排住处;雇用厨子;为这个活动准备相关的物品,包括仓库、床铺、橱柜、行李……甚至T恤衫、U盘、电脑设备……我们的工作重心是:如何让每一个参与者都感觉到这场免费的旅行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们准备的;如何为他们规划好详细的行程;如何确保他们都准备好做长途旅行;如何确保他们在文献展上既是观众,也是作品的一部分。我认为,整个过程都是作品的一部分。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希望,各种各样的担忧,各种各样的失意……以及等待和期望……还有梦想和想象,之后……可能还有精细。这个作品牵涉到了大量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因素。我们经常要问:我们是谁?我们从这样的活动中能得到什么?一个人通不通得过申请不重要,这个经历在任何人的生活中都是十分独特的。我们都知道,中国在飞速发展,但是它却是与西方分离的。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习惯和生活方式与全球文化是有差别的。所以我们自己有十到十五名最优秀的记录片导演,这个人数对于一个项目来说是非常多了。我们希望以最为全面、广泛和多样的方式记录整个过程。
箫:你的博客也是这个作品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发表消息之后的短短数日里,有大量的人申请,几天之后你不得不把申请表从博客上撤了下来,因为申请的人数之多大大超出了预期,也超出了你们能够处理的能力范围。这么多的中国人想要去一个他们过去可能听也没听说过的地方。这种与另外一种不同文化的大规模接触肯定也会影响到卡塞尔的居民和西方的观众。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会在短短的一周里面看到数个大型艺术展览的开幕,如威尼斯双年展、巴塞尔艺术博览会、卡塞尔文献展等。
艾:一开始的时候,我就不想通过报纸或电视等传统媒体宣布我的项目,我写个人博客有一年左右时间了,我利用博客表达我的观点,与我不认识的人实现直接的交流,与那些可能从来没有机会碰到得人交流。我认为通过博客发表消息可能会让我们选择的时候更加随 机,所以我在博客上宣布了消息。出乎意料的是,在发布消息的三天之内,我们就收到了3000多份申请,所以我们不得不把这个消息撤了下来。我们当时就想:我们还是不要再接受申请了。我们当时应该设个最后期限的。再不截止的话,说不定上万的人会发出申请。这样的话,许多人都会失望了。我认为我们当时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当然,申请与否完全是个人的决定。我非常感谢那些不认识我、不了解这个项目的那些人。他们说:“我们想参加者个活动,因为我们相信这个活动代表了想象力和各种可能。”当然他们之后还得花不少钱,他们要回到老家办护照。有时候护照很难办,有些人甚至不能办。当然对于其他许多人,这还是挺容易的。无论如何,这个过程让人们意识到作为个体的人和作为国家的人意味着什么:你必须要经过这个系统办事,这个系统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可以很复杂。入选者需要获得签证,这就牵涉到外交。我和德国驻华大使史丹泽博士(VolkerStanzel)进行了会面,他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也是很懂文化的人。他完全理解并支持我这个项目。多亏了这一点,我们才能取得现在这个效果。德国外交部也做了大量非常值得称道的工作,我们获得了我能想象得到的最大的支持。有许多事情可以事先计划好的,但许多事情你是肯定想不到的,只有在组织的时候才会发生。许多申请人说:“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个奇迹,一个童话了,就算我去不了,这个活动也会改变我今后的想法。”听到普通人这么说,真的是让人感到振奋。当然,许多人被选上的原因是:除了参与这个项目之外,他们可能没有任何机会出国,没有钱自费出去,或者连去外地玩都没有任何可能。许多人是农民、少数民族和退休人员。这些游客的年龄从2岁到70岁都有。这个团体非常好,我认为这个作品比其他作品都有趣的多,也更加有意义。
箫:这些游客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有着不同的背景和职业,有些人来自艺术界,有些人甚至是没有户籍的农民,他们没有身份证或正式的姓名,比如一些来自广西一个偏远乡村的少数民族参与者。
艾:是的,在一些偏远地区,女性是没有名字的。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些来自艺术界的人,艺术家,设计师,艺术教育者,还有教师和学生。
箫:这个项目也和上海的比翼(BizArt Center)进行了合作,组织了一个学生团,这个团队里会有20个来自上海各个高校的艺术专业学生和教师,是吗?
艾:是的。
箫:这个活动的参与者总共有1001名。许多人认为这个数字让他们想起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但我不这么认为。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把参与人数定在1001,而不是1000吗?着最后一个“1”代表的是什么?是你吗?
艾:这1001个人不包括我。我选这个数字,是因为我们想强调的是“1”,而不是“1001”。每一个参与者都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所以我们的活动标志是1=1001——这就意味着在这个项目中,1001代表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1001个项目,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独特的体验。
箫:每个游客都必须要回答一个有99个问题的问卷,在准备阶段、旅行中和回到中国后,他们每个人也都会被录像。现在每天你都收到很多胶片,就算我们在谈话的时候,这个过程也在进行当中。
艾:是的,我们现在已经录了800多个小时的素材,真的是很疯狂。我们采集到了很多故事,每个人的情况也十分不同。等这些游客到了卡塞尔,他们会看到德国社会和当地居民的生活,我想情况会更加出人意料,这就像是将两个具有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社会连接起来了一样。
箫:在你以前创作的影像作品中,如《北京:长安街》(2004),《北京:三环》和更早期的长达153小时的作品《从大北窑到大北窑》(INTERVAL- From DaBeiYao to DaBeiYao,8.10-7.11.2003)(2003),你记录了北京的各个部分,收集了大量的影像,忠实记录了北京这座大都市不断变化的城市面貌。你现在搜集的参与“童话”的1001个人的影像材料会成为当今这个历史时刻的一个极其广泛、多元和珍贵的记录,展现了当今中国的社会文化和人文景象。我们再来谈谈资金问题,录像制作只是整个项目的花费中的“一小部分”,我可以想象整个项目需要多少资金。实现“童话”这件作品的费用大概是310万欧元。你能谈谈资金从哪里来的吗?
艾:当我考虑好“童话”的创意之后,我发现成本可能会非常高,我肯定没那么多钱。我和我的画廊(麦勒画廊)老板麦勒先生说:“我有一个创意,我和许多人说过了,他们都认为很好。文献展策展人罗格•比格尔(Roger M. Buergel)和诺雅克(Ruth Noack)都喜欢这个创意,乌里•希客(Uli Sigg) 也认为不错。但是这个作品费用会很高,我不知道钱从哪里来。”我根本没想到麦勒先生会搭理我,不过他说:“我也听说了这个创意,我认为很好。我觉得这个项目的费用应该由一个投资方来负责,让我来帮你吧。”我问道:“这个会很麻烦吧?”我当时很不确定能弄到资金。他说:“我想我能帮你找到资金。”大概一个星期之后,他告诉我:“两家瑞士的私人基金会(李斯特基金会Leister Foundation和厄伦美尔基金会Erlenmeyer Foundation)对你的项目感兴趣,可能为你的项目提供资金。”之后不久,他又告诉我:“一切都搞定了,我们可以签合同了。”实话实说,我今天为止还没仔细看过我们签的合同。我和麦勒说:“我不需要看这份合同,你读过就等于是我读过了。”这两家基金会的人非常友善,他们没有给我什么压力,他们的资助也几乎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我真的一开始想也没想过这件事能就这么成了。这是“童话”项目的第一个元素的第一个组成部分。很难想象这样的事情能这么顺利地完成。我感到了一种信任,一种忠诚和一种友谊,这让我们的项目从最开始就能够健康发展。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用我的作品回报那些帮助过我的人,让他们不会感到后悔。
除了《童话-1001个中国游客》,艾未未为第12届文献展创作的项目还包含了其他作品,其中之一名为《Template》(模板)。这是一件巨大的装置作品,将会放置在拉卡顿和瓦赛尔(Lacaton&Vassel)设计的“有机玻璃展馆”。这个展馆也被称为“水晶宫”,是专门为文献展搭建的临时展馆《Template》由明清时期的木质门窗搭建而成,每边有五层,构成了一个有着八边形底座的开放式垂直结构。这件作品体积很大(7.2×12×8.5米),但是从远处看,这件作品像是可以折叠起来,好像是一件巨大的三维剪纸作品。这件作品的巨大外部框架成规则的几何状,有门窗组成的几面墙的内部形状像是按照一个假想的中式庙宇的外形设计而成,让人感觉整个作品是围绕一座寺庙搭建的,建成之后这座寺庙又被拆除了。
箫:我们再来谈谈另一件将在文献展上展出的作品《Template》吧。你在作品中使用的每扇古代的门窗都代表了许多个人和集体的故事,这件作品还有着一个趣闻:最开始时,你认为完成作品需要8万到9万件门窗,但是作品完成后,你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作品总共用了1001件门窗。
艾:这的确是不可思议!我和木匠都没考虑过具体用多少件门窗。但是作品完成之后,我们要把这件作品运到卡塞尔,要做出精确的作品图,于是我问木匠他们用了多少件门窗。他们数了一下,然后告诉我:“未未,我们发现总共用了1001件门窗,我们也很吃惊。这还真是怪啊。”如今怪事频频发生,通常来说,人们都见怪不怪了。
箫:这就是一种“缘分”咯。
艾:是的,这种偶然是有它的寓意的。
箫:站在《Template》中间,观众周围的空间是虚构、抽象和缥缈的。你为什么想要搭建一个实际上“缺失”的寺庙作为这件室外装置作品的中心?
艾:我这件作品中使用的门窗来自山西省一些拆除的老房子,在那里,有时候整座小镇会被夷为平地。我们从不同的地方买来了这些门窗,这些碎片可能是我们古代文明最后的一些组成部分。我喜欢用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情感,而是为了证明我们过去的岁月。我想把这些元素带到一个完全现代的环境中,作品做出来后效果很不错。这种环境是一种混合的,备受困扰的,充满质疑的环境。它代表了对自我身份的反抗。对我来说(我并不信教),这座寺庙本身代表了一个可以思考过去和未来的地方,这是一个虚无的空间。这个地方— 不是寺庙本身让你意识到一个没有真正实体的寺庙,这个寺庙是由过去的碎片构筑而成的。
箫:你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寺庙吗?
艾:是的
萧:你在第12届文献展上还会有另一个装置作品展出,《童话— 1001件清代木椅》(Fairytale-1001 Qing Dynasty wooden chairs),这件作品中包含了1001件明代末年到清朝的椅子。它们也是作为让人思索的场所呈现的吗?
艾:我想有些人会直接走过去,有些人会停下来看这些椅子,并且进行思考。我们会把椅子运过去,文献展的观众可以坐在上面。对我来说,文献展和“童话”之类的活动就像是寺庙……
箫:你为第12届文献展准备的作品包括《童话— 1001个中国游客》,《Template》,《童话— 1001件清代木椅》和陶瓷作品《Prototype for The Wave》。你准备了一系列内容广泛的元素来展现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对展览的三个主题:“现在是我们的古代吗?”“什么是赤裸的生活?”和“我们今后应该做什么”给出了明确而又开放的答案。我们都很期待看到你的这些作品会引起什么反应,通常西方人不是很了解亚洲的文化和当代西方人了解中国的途径主要靠媒体的信息,而这些媒体一直关注的只是中国不断增长的经济实力。“童话”无疑给了西方人一个了解中国的机会,也可能会让他们感到一丝恐惧。可能有许多卡塞尔的人从未到过中国,但他们会在自己熟悉的文化环境里看到很多中国人。我们期待可以看到“童话”改变所有接触它的人的生活。
艾:卡塞尔这个地方只有在有文献展的时候才会有大量的人来,在展览结束之后又会各自散去。我认为对于每个人来说,过去和未来都同时具有外部性和内部形,他们可以用完全不同的形式相结合,让每个人都与众不同,有着自己的生活、环境和不同的可能性,对我来说,这就是现实。它可能很让人伤心,可能很神奇,也可能很美妙。我用自己的方法去了解现实,获得最多的信息。在文献展期间,这种西方-东方的想象或恐惧会在卡塞尔的大街小巷展现出来,它们会汇合在一起。现在有大量关于中国的宣传报道,毕竟它有着世界1/5 的人口。对于这个国家,人们有很多幻想,也有不少担心。我认为我们应该让所有这些关于生活和艺术的幻想实现交汇。(笑)
箫:我听说,在卡塞尔的那段时间,除了参加各种活动以外,你还会为大家理发。
艾:是的,不仅理发,还要做饭。(笑)
箫岭2007年4月3日写于北京(翻译:黄一)
萧岭: 北京麦勒画廊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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