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恩利的工作室位于莫干山路艺术区众多画廊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巨大的毛胚工作室同他的个人风格一样低调,里面靠墙陈列着大小新旧不一的画。除了一张桌子、一个沙发以及一些画作外,厂房里别无旁物,这种谦虚在气氛上与他的黑衣、光头以及略带愁苦的神秘气质配合得十分完美。张恩利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几乎没有要求。
张恩利说话时总是微微抬着头,言辞混着烟圈从嘴里含糊地出来。语声虽不响亮,却有很多话要说:“我画的东西很单调,但单调不等于简单。事实上,越单调的东西表现起来越艰难。”对张恩利来说,绘画是一个从他自身的记忆和他复杂的成长经历里生长出成果的过程。他不断选择我们早已熟知的事物作画,并迫使我们对这些事物重新予以注视,好像强行在我们面前打开一本老相册。然而,在大量令人费解的当代艺术作品盛行的现在,张恩利的作品似乎得到了更多人的理解和欢迎。他最近的一些作品中,有一组叫做“头发系列”,创作与2005与2006年间,保持了他一贯的单调却不失尖刻和深邃的风格。作品创作在四长条油画布上,大致上一共分隔出了20个方块,每个方块中用丙烯画上了不同人的后脑勺。几乎所有的人物都为男性,大部分都头发稀疏或者干脆秃顶,显出衰老的迹象。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教育专员负责人肖萍说:“我带人来参观的时候,许多中年人在这个作品跟前都要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头发。还有许多试图在这里面找出他们熟人的后脑勺,或是相似于他们自己的后脑勺。这作品本身并不尤其复杂,却很好地反映了不同人的人格以及社会地位。”作品略带中式卡通画的夸张笔触,怀旧气息十分浓厚。
像许多其他的中国艺术家一样,张恩利早年的绘画教育是跟着好几个不同的老师学习中国水墨画开始的。 他出生在1965年的中国吉林,很小就沉迷于艺术。虽然他的家人均与艺术无缘,但对于他对绘画表现出的兴趣,家人都给予了极大的支持,甚至为他买来了介绍中外名家作品的书籍杂志。张恩利从而也从类似《世界艺术》和《富春江画报》这样的月刊里,第一次接触到了国外的艺术。张恩利喜欢的画家有蒋兆和、金农以及一些国外的画家例如:雷诺阿、伦勃朗以及乌契罗。虽然这些名家的作品在书本上都只以原作的复制品形式出现,张恩利仍然被作品本身强大的感染力吸引住了。与此相同的,是张恩利的许多个人作品,虽然也只是复制生活中的实物,却因为有着强烈的叙事感,而感动了我们。
对张恩利来说,衰老和成长的时间感一直以来都对他作品的发展意义重大。1989年张恩利从无锡轻工业大学艺术学院毕业,因为主修设计而习得了一些比如室内设计方面的知识。九十年代末他来到东京,第一次在一个西方艺术画展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喜欢的那些杂志和书上的作品的原作。他很快理解到记忆所具有的那种连接我们和我们眼前所见事物的强大能力。虽然在过去张恩利一度创作过一些人与物的组画,但在2000年以后,他的作品则更多的关注于对物的阐述,而不再给它们设置对应的人物形象了。“人和物之间,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他解释道:“但人的形象出现在作品里,总是得到比物更多的关注Tu Du (Throwing Up)和“屠夫”一类的人像油画,用毛笔划出厚重的线条,形象略显恣意,用色大胆,看得出深受了他所十分喜爱的爱德华蒙克的影响。然而,他最终摒弃了肖像画,把 想象空间留给了那些看他的静物画的观众——让他们自己去描绘他们心中的肖像。
张恩利作品中静物的原型来自许多不同的地方,比如杂志上撕下的纸页。更有意思的是,他经常用一个照相机,在日常生活里拍下他想要描绘的物体。“人们用眼睛看,但是我看的方法有些不同。我对于摄影没有任何兴趣。它只是一个记录细节的工具,”他解释说:“我画画已经好些年了。人是不能忠实记录瞬间的细节的,因为事物总在变化中。”看起来,他的作品更追求简约和距离感。虽然他是一个当代艺术家,他创作所使用的材料和方式,并不显得尤其现代。让静物得到充分关注这个做法,也不是他用来标新立异的方式,他只用它来提示我们想起我们对物体本身的熟悉和亲近感。眼下许多当代艺术家都更多的涉足装置、影像等新兴领域,张恩利则以不矫情不虚饰的作品得到我们的认同。
“衰老”(事物的衰老,也即“时间感”——译者注)是张恩利一直执著的主题。他描述说,观看他的画作,人仿佛会因为看到自己年轻的时候而隐隐怀旧。而这些物体本身如何导致我们的回忆,则是他一直尝试阐释的问题。他认为人和物体之间存在密不可分的关系。按照他的原话:“人也是物,是可以填充的容器。”每一件物品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私密的、不同的意义。“我想把物体以它最本来的面目展现出来。打个比方,如果你在桌上留下一个玻璃杯,一并也会留下水渍。那水渍,就是我想要表达的东西。” 在名为Pails的关于铅桶的四副油画里,张恩利通过对同一个铅桶不同角度的展现,解释了一个简单的物体的复杂性。
他最新的尝试,是开始绘画人的局部,并以局部的名称作为画的标题——比如在作品Breast和Boot里。对于他不喜欢绘画人物这一点,张恩利直言不讳。对他来说,静物比人物更有深意。“如果你看到一张被撕下的纸,你会好奇它的另一面是什么。当你看到一个烟灰缸的时候,你看到烟缸里面的东西,就知道我很需要抽烟。有些东西本身带有很多意味。”
当然,画静物的人很多,但张恩利所画的,更确切地说是静物的内核、故事、意味以及价值。他说他的画跟消费主义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想表达与之有关的任何概念。在他的画里,你看不到红卫兵、可口可乐或者麦当劳这类形象,有的只是一种洁净感。看起来,张恩利其实是通过他作品里的这种简单,与周遭过于迅猛的发展速度做对抗,同时,强调一种对事物本质的怀恋。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环境下的生活,最终导致张恩利放慢了脚步,驻足,并质疑。
翻译:杨菊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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