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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建国:毛泽东的新裁缝
By Lynn Zhang print

每一位艺术家都渴念着灵感的火花,期待在多年的积淀与辛劳之后的厚积薄发,期待着创作出意蕴深邃的不朽之作的那一刻。对于隋建国来说,这一刻发生在1996年的夏天。那个夏天,隋建国来到了位于广东省南部中山市孙中山先生的故乡,在那里他对人们已经渐渐遗忘的中山装的历史及其重要意义有了更深的理解。一年以后,在澳大利亚访学期间,他创作了一件小型的中山装雕塑——只有衣服的轮廓和框架,衣服中缺少了总是穿着中山装的毛泽东的形象。 这个无头、中空、全金属的中山装雕塑成为他的众多标志性雕塑之一,也正是这些雕塑使隋建国奠定了他作为中国当代杰出的艺术家之一的地位。

现在,隋建国的那些笨重的现代主义雕塑已经使他蜚声国际。而他的这些形态各异,颜色大小各不相同的中山装雕塑,也由于中山装与毛泽东的特殊关系,变成了毛的空洞诺言的象征。同时也暗示了中国在坚定地通往资本主义的漫漫长路上对毛泽东思想的遗弃。

数量众多的巨大的由青铜铸成的中山装现在就竖立在北京繁华的大山子艺术区一带。它们已经被很多著名的中国当代艺术的收藏家所收藏,其中包括前瑞士驻华大使乌里•希克。
  
艺术评论家伯纳德•费比切曾经写道:中山装有双重功能。它看起来像一个空壳,一个空洞的诺言,但它其实也是一种“纪念品”——从字面意义来理解,法语中“纪念品”这个单词意为“帮助记忆的物品”;但另一方面它也是旅行者能够带走的与某人或某事有关的物件。这样那些人或事就能经常被记起。
  
然而隋建国的名声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中山装雕塑。许多画廊总监和策展人都对他过去二十年间创作的一系列富有震撼力的作品赞许有嘉。包括用塑料制成的巨型玩具恐龙(被广泛认为是中国外向型经济为主导的新象征)和“中国制造”的标识;还有持续长达十年之久千锤百炼的石雕系列。
  
从很多意义上来说,隋建国是属于黄金时代赶上文革,现在正忙于对中国的文化符号进行重新阐释的艺术家之一。王广义声称自己是一名工人,大量生产具有自己风格和特色的有关“文化大革命”的作品;张晓刚重绘了“全家福” 照片,并在人物脸上涂上污渍或彩色的印记;还有无数的艺术家在他们的作品中将自己置于天安门广场、长城的背景中;或是像洪磊一样,用现代手法重拟古典画作。在中国,许多艺术家们都在考虑着从对中国丰富的文化遗产的挖掘中探寻出表达自己艺术理念的途径。隋建国,作为北京中央美术学院的知名教授,自然也遵循着这一传统。
 
隋建国的艺术之路始于1956年。那年他出生在山东省青岛市的一个纺织工人家庭。10岁时开始的文化大革命破灭了他成为科学家的梦想。1972年,隋建国进入青岛光明纺织厂。“我16岁就参加了工作,因为毛主席想要让我们成为全新的一代。”在北京的工作室接受采访时隋建国侃侃而谈。旁边摆放着他的雕塑作品,有中山装,红色的恐龙,还有他为人熟悉的熊猫。

艺术闯入了他的生活缘起于意外。18岁时,他在工厂工作时摔断了胳膊。三个月卧床的日子使他开始考虑他的未来人生。他到底该如何度过一生呢?病好后他央求父亲让他每天晚上去学画画,白天照常上班。他还记得在1976年,当毛泽东逝世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创作平生的第一件绘画作品——一幅中国传统山水画。白天在工厂工作的同时,他开始为工厂画宣传画。这个经历对他以后的有关毛泽东的艺术作品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那个时代,毛泽东是每个人生活的中心,是毫无疑问的精神领袖。

高考恢复后,隋建国考取了济南的山东艺术学院。在那里,他开始了自由的思考和创作。在80年代初期,在胡耀邦发出“青年人应该做青年人的事”的号召后,隋建国和另一位年轻的艺术家结伴去了四川,去感受大自然的纯朴和探寻外面的世界。

这次旅行在一定程度上使他作出了去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攻读硕士研究生的决定。当时的北京以“星星”画展和徐冰的革命性作品为代表的当代艺术或先锋艺术正方兴未艾。进京后的隋建国选择了雕塑为专业,因为他喜欢用双手进行创作。“我相信我的双手有些天赋,我在工厂工作的时候师傅们就说这个孩子手巧,有天赋。”

80年代末,北京的艺术界卷入了时代的风暴。那年隋建国取得了硕士学位。政治的敏感使他不愿多谈过去,他只是展示了他早期的作品,一些具有强烈视觉震撼效果的自然主义风格的雕塑——咆哮的,变形的,被激情膨胀得几乎快要炸裂的头像。很少有人见过他的这些早期作品。因为89年后,学艺术的学生们在尽量回避政治因素的同时都开始寻求新的方向。留校美院的隋建国选择了石头。他说:“每个人都在反省当时的浮躁和寻找新的艺术方向,我找到了石头。因为石头是沉默无言的。”

隋建国对石雕的尝试持续了将近十年。他经常要去野外山里寻找和采集合适的石头作为材料,然后对石料进行很复杂的处理,如将其断裂、焊接,或是将钉子和锁链钉入,然后再将其锯开。“处理石头比较费事。我找到圆的石头,或者在上面罩上一张网,或者在上面钉上一些铁钩……我想表现人工力量(金属)和自然力量(石头)的对抗。” 他还尝试了用木头、橡胶和钉子等与石头结合创作出别样风格的作品。这些作品逐渐赢得了人们的赞许并开始出现在国际艺术展上,包括最初的“后89:中国当代艺术展”。

1995年,他获得了联合国艺术研究访问奖学金,在印度新德里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访问学习。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和与其他两位艺术家于凡和展望一起创建了“三人联合工作室”。

1996年,在孙中山先生的故乡,隋建国读到了一本关于中山装的小册子。中山装最先是由孙中山先生设计的,所以在中国称作“中山装”。(注:在英语国家,“中山装”由于毛泽东的缘故,被称为“毛泽东装”)后来他在澳大利亚访学期间,有位教授说中国人和希腊人因为拥有漫长的历史而令人难以理解。于是隋建国就讲了一个关于中国人衣着的小笑话,说中国人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东西,但是内在却不一样,只是差别不容易被看出。“我开玩笑说,虽然中国人现在也穿西服,但是他们内心都有一套自己的'中山装'”。隋建国回忆着。这个玩笑和对孙中山先生故居的记忆给了他中山装的创意。他着手创作了第一个中山装的雕塑,并把它置于一个盒子里,就好像神龛中的神像。最初的这个雕塑的造型和他后来创作的那些大型雕塑很相似——只有空空的中山装,没有头,也没有身体。隋建国说:“我想强调的是中山装本身,不是穿着中山装的毛泽东”。
  
回中国后,他重新考虑了造型,然后决定创作一个具有现实主义风格的中山装雕塑。虽是来源于现实,但是要比现实的中山装尺寸大很多。就好像现实生活中被神化了的毛泽东。他说:“起初,我考虑用一些褶皱去突出衣服,但是后来我还是认为越平整越好。” 很快,一个高2.4米的雕塑就完成了,玻璃钢制,衣服非常平整,没有皱褶。
  
在中国,与毛泽东有关的事物依旧比较敏感。然而,隋建国的作品既能使人联想起毛泽东,又有效避免了令当局较为敏感的部分。类似的作品他创作了几十件,有很多是为了国外的展览。

1998年末起,隋建国开始出售中山装雕塑。到了今天,这些作品的价格已经高达或超过10万美元。也许其中价值最高的要数竖立在他工作室入口前的那三尊巨大的红锈色的中山装。隋建国使中山装又开始流行了——不过是高达2.4米的雕塑。他的另一个众所周知的作品--用玻璃纤维制成的巨大的玩具恐龙,是他在深圳亲身感受了开放后了的中国后所获得的灵感。这个中国已经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玩具与梦想的生产国。

他还设计了这个时代的另外一个象征,就是“中国制造”的标志。中国的经济繁荣还未能催生属于自己的国际品牌。因此中国没有索尼、丰田、IBM,摩托罗拉或是梅塞德斯•奔驰这类的品牌。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中国制造”就是最知名的世界品牌。隋建国运用这些时代符号创作了他个人的“隋建国制造”系列。

中山装的意义对于隋建国来说远不只是一个创意而已。“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转折点。通过中山装我又回到了学院派。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重新使用学院派语言,但又不会掉进学院派的老套子的道路。雕塑中山装是用学院派的语言说当代艺术的话。”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在与石头和橡胶打了多年交道而功成名就的今天,他仍然无法不回想起他年轻时以毛主席为中心,生活道路因为毛而改变的岁月。他说:“ 我从小生活在毛泽东时代,毛泽东式的想法在不知不觉中给了我很大影响,但这些想法又不适用于现在的商业社会,这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我总是问自己为什么。从2003年我做了“睡觉的毛主席”的作品后,我觉得我终于可以正确看待他给我的影响。我理解了毛主席也是人,他不是神,神是不睡觉的,只有人才睡觉。他改变了我年轻时的道路,现在我得把我自己的生活承担起来。”

当你走入隋建国位于工作室后面的家时,你会发现毛泽东在他的心中已经平民化了。在近门的桌子上摆放着三个中山装的雕塑——中空的,却意蕴深远。隋教授就站在雕塑旁边,微笑着,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新的毛泽东。


相关链接
·艺术家档案:隋建国
·大提速 — 隋建国空间影象作品展
·点穴:隋建国艺术展(1987-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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